城市 + 企业家移民
夜正深,城市的霓虹大抵是不肯睡的,红红绿绿的光映在玻璃幕墙上,仿佛流着油。然而在这繁华的底色里,却有一些人正悄无声息地收拾行囊。他们不是寻常的打工者,而是手里握着资本、身后跟着厂子的企业家。这种现象,近来颇有些流行的趋势,便被时髦地称作城市移民。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,来揣测这热闹背后的冷清的。表面上看,这是人才的流动,是资源配置的优化;实则里,大抵是一场关于生存空间的博弈。那些原本扎根在一处的老板们,忽然间觉得脚下的土地有些烫脚,或是有些太凉,于是便要寻一处新的土壤。这土壤,须得是湿润的,肥沃的,最好还能免去些苛捐杂税的。
翻开近期的政策账本,满眼都是“优惠”、“扶持”、“落地奖励”的字样。各个城市仿佛成了争抢贡品的朝廷,挥舞着红头文件做的旗子,喊着“快来落户”的口号。这声音听着固然悦耳,但企业家们心里是明白的。他们要的,不仅仅是一时的减免,而是一个能让人安心睡觉的营商环境。若是今日许了诺,明日变了卦,那这移民便不是迁徙,不过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罢了。
记得前些日子,听闻一位做纺织的王先生,要在圈内算是个有头脸的人物。他在南方某二线城市经营了十余年,厂房建起来了,工人招满了,忽然间却要搬去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新区。旁人问起缘由,他只含糊地说“为了长远发展”。长远发展这四个字,向来是最好用的遮羞布。后来私下里才得知,原是当地的承诺迟迟不兑现,水电成本又平白涨了三成。他苦笑说:“本是想要扎根的,奈何这根须底下,全是石头。”
这便是企业家移民的真相之一了。并非所有的流动都是向上的,有时仅仅是为了逃离。资本本是逐利的,像水一样,哪里阻力小,便往哪里流。当一个城市的阻力大过了利润,水便要改道。这时候,无论你再怎么宣传城市的文化底蕴,再怎么强调人文关怀,若是连最基本的契约精神都守不住,那便如同在沙滩上建塔,潮水一来,终究是要塌的。
然而,移民的浪潮卷走的,不仅仅是几个老板和他们的资金。随之而去的,还有就业岗位,还有税收,还有原本依附于这条产业链上的无数普通人的生计。一座城,若是留不住创造财富的人,剩下的便多半是消耗财富的壳。这壳子做得再漂亮,内里却是空的。我们常见些城市,高楼林立,道路宽阔,一到夜晚却灯火稀疏,这便是资本流动后的后遗症。人走了,钱走了,只留下一堆钢筋水泥在风中站立,颇有些滑稽。
yet,也不能一概而论。确有某些城市,因其公正的规则和高效的服务,成了真正的避风港。那里的企业家不必日日应酬官老爷,不必时时提防暗箭,只需专心做产品,搞经营。这样的地方,即便不去宣传,人也是要挤破头进去的。这便是良币驱逐劣币的道理。可惜,这样的地方终究是少数,大多数时候,我们看到的仍是喧嚣后的疲惫。
那些正在观望的老板们,心里大抵是矛盾的。留下,怕被时代的浪潮拍死在沙滩上;走了,又怕成了无根的浮萍。他们像是在铁屋子里醒来的人,既想冲破黑暗,又怕外面的风太大。于是便有了这犹犹豫豫的城市移民,拖家带口,连锅端走。
其实,城市与人的关系,本该是相互成全的。城待人以诚,人报城以富。若是变成了互相算计,互相提防,那这关系便有些像买卖,而且还是那种容易缺斤少两的买卖。当营商环境成了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,信任便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。
我翻开新闻,满屏都是某地又引进了多少亿的投资,某企业家又落户了某新区。字里行间透着喜气,仿佛盛世已到。但我总觉得,在这喜气的背后,似乎还藏着些什么。或许是那些没能移民的小企业主的叹息,或许是那些被遗留下来的旧厂房的沉默。救救城市的念头,固然有些夸大,但若是不正视这流失的根源,这繁华大抵是维持不了多久的。
资本没有祖国,但企业家有故乡。当故乡留不住游子,游子便只能在他乡寻找归宿。这寻找的过程,注定是颠簸的。而对于那些试图通过政策洼地来收割流量的城市而言,若不修好内功,只靠撒钱抢人,最终得来的,恐怕也只是过路的财神罢了。
风还在吹,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。那些打包好的集装箱,已经装上了卡车,引擎轰鸣着,准备驶向未知的远方。车轮卷起的尘土,落在身后,很快便看不见了。